鑲金的烏雲

她與父親數十年的恩怨情仇，如今回顧，竟都成了─

█寶琳

       凝視著深夜抱憾而終的爸爸，五十載愛恨交織的爭戰偃息了。此刻，僵臥在床的他，不再怒目瞠視、暴跳如雷。在深秋的靜寂裡，他似風箏線斷，飄遠了。我淚已如乾涸的河道，心也像古井不再生波了……

忌恨終生
       那年，我才九歲，隨祖母、雙親偕年幼弟妹，一家八口搭「中興輪」由福建馬尾渡海避難。在台灣又添了三個弟妹，才華橫溢的爸爸，只得在人地生疏的桃園，為生計折腰，屈就縣府秘書一職，連同母親任小學教師的收入，根本無法應付食指浩繁的十一口家用，兩肩所挑的擔子日益沉重。
       在長期負債度日的壓力下，過去和顏悅色的爸爸不見了，從此，脾氣暴戾、動輒打罵，我排行老大首當其衝，時常無端挨罰。每晚做完家事，打開書包就倦極睡去，卻常從被追打的惡夢中驚醒。
       成長的歲月中，只覺家像座活火山，亟欲逃脫卻無能為力，直到上了大學，住進學校宿舍，才如小鳥飛出牢籠一般。
       五年後，當我冰封的心，被男友的深情熱愛所融化，確認他就是我生命中殷盼的春天時，卻因違背了爸爸要我信守「不結婚，賺錢養家」的承諾，而被他忌恨終生！
       我想不透：為什麼他這作爸爸的見不得女兒幸福？為什麼我拼命做事取悅他，責難反而更厲？為什麼不能消弭成見、卻待我如同陌路？多少年節喜慶，一想到那張令人生畏的臉，就託朋友代奉賀儀或禮物，自己卻踟躅門外不敢現身；多少次歡喜蹦跳，進了娘家門，卻哭啼奔逃，發誓永不再回去！

狂濤止息
        與生父關係惡劣至此的我，原本無從想像那看不見、摸不著的天上父親，是怎麼個慈愛法？後來能歸信上帝作祂的女兒，真是我生命中最大的神蹟！多少次在唱詩歌時，被耶穌捨命的大愛，感 動得熱淚泉湧、哽咽得唱不下去！與我非親非故的耶穌，怎麼可能愛我這連親爸都不愛的人？甚至還以犧牲己命，來代贖我的罪債！？
        想到復活後得勝一切的耶穌基督，竟寶愛我這軟弱的生命，以受過大難的釘痕手，將我攬入懷中！長期受傷的我，委屈的淚水不禁有如開閘洪流，濕透衣襟。在祂慈愛的撫慰下，我心湖的狂濤漸趨平息。因我深知，縱遭地上的爸爸棄絕，愛我的天父仍然收留。
       祂柔聲對我說：「為逼迫你的人禱告。」我決心聽天上父親的話，勉力為爸爸禱告。顧念他也是亂世及重壓下的受害者，難免憤世嫉俗，心中雖塞滿怨毒，卻不能對人隨便發洩，只有拿無辜的兒女出氣！我立志常體諒他、幫助他，學著以悅耳合宜的話語來軟化他。

靈魂良藥
       於是，我鼓起勇氣，重新踏進家門，在病重的爸爸床前，服侍湯藥。每天用滾燙熱毛巾，為他抹澡止癢；他因敗腎，下肢腫脹以致腳趾密合，我只得跪地用手指探入趾縫間，替他洗腳。晚間照料雙親，天亮才離開。直到五個月後爸爸離世。我真切體驗到，寬恕有如藥膏塗抹，可令傷口快速癒合。
       由於幾十年的緊張關係，在服侍爸爸期間，雖早晚見面，但對他的火爆性子，仍存戒心，生怕稍一不慎，又惹動怒氣。所以，除了默默侍候起居外，彼此很少交談，只求每天能平靜度過。
       臨終前的爸爸曾對母親表示：後悔過去沒有善待這個女兒！當接到他寫在紅包上的祝福：「愛女五八壽誕：積善如山，行孝心歡！父九二心贈」時，我熱淚盈眶，知道是上帝垂聽我的禱告，在爸爸人生的末期，賜我能力和愛，克服憂懼、對他盡孝，使原本絕望的親子關係，劃下了無憾的句點。
       回顧來時路，感謝上帝賜下話語，作我腳前的燈、路上的光，我因遵行而蒙祝福。仰望天際，見每片烏雲都鑲著金邊，生命的凱歌正響徹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