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小溪

█晨小華

        我外出進修期間的一個週末，你帶著兒子露營去了。
        聽見這消息，我是多麼開心！想像著你們父子二人在暮春三月的小溪旁搭起了小小的帳篷；當你拿著鎚子把各角落的樁釘敲入土中的時候，我幾乎能看見兒子正在一旁，兩手用力地為你拉扯住那彷彿要乘著晚風飛去的篷頂……

靜坐
        野炊前，你們各拿著一把斧頭跑到林中去劈開那些雷殛倒地的巨木。如果這次小狗布朗妮以及小黃、小黑都去了，想牠們也必一起合力把那些木柴拖回了營地。你們升起了高高的營火；然後，你們都坐在火旁休息。在劈哩啪啦的松子爆裂聲中，小狗們各啃著一塊骨頭，你們倆一人一碗香噴噴的速食麵、一人一杯熱騰騰的巧克力。
        多麼開心你們有這樣一段獨處的時光！然而我更開心的是，聽說第二天清晨你們父子倆在森林的微曦中舉行了一個小小的崇拜。啊，那是多麼美好聖潔的景象啊！
        沒有司琴沒有領會，也沒有旁觀者。除了兩個男生、三條小狗及幾隻穿梭樹間的松鼠之外，只有那萬王之王、萬主之主與你們同在。想到這裏，我不禁熱淚盈眶了。
        雖然你們父子二人可能併坐著不發一言；你們可能就那麼靜靜地坐著，讓上帝的愛輕輕滿溢，滿溢在你們之間。

擔憂
       你一向不大表達你內心的世界。初認識你的時候，我深深愛上你那沛然安靜不語的氣度；婚後不久，也一直敬重你那凡事捲起袖子來動手不動口的萬能形象。不論日子多麼艱難，不論外面揚起多大的巨浪，你健壯的臂膀永遠是我最安全的避風港。
       然而曾幾何時，當孩子們慢慢長大，我竟漸漸感到對你有了不同的需求，尤其是在教養孩子方面，我多麼期盼與你有些共識與交流。
       每天晚上，當你的眼睛不眠不休地對著電腦螢幕的時候，我的耳朵也開始一刻不停地輪流傾聽兩個孩子躺在床上對我訴說心中的話。啊！親愛的丈夫，在那些時候，我多麼渴望您也來加入我們，一起分擔分享我們生命中的點點滴滴。
      你是個敬業的人，甚至可以直說是個有工作狂熱的人。十多年來，自從我倆奉獻生命給上帝的那一刻起，我們一家人彷彿一直住在透明的玻璃魚缸中，成了一臺戲。身為傳道者，我們曾否因照顧別人的問題，而忽略了自己的需要？我們是不是可能只關心別人的靈命，而忘卻了自身的成長？
       親愛的丈夫，我多麼感謝上帝賜給我們這段等候的時間，叫我們安靜休息。

隔閡
        大約是一兩年前吧？一個星期天的早晨，為了兒子不願意聽你的話去讓自己成為教會中唯一穿西裝打領帶的青少年，你又開始了一貫的沉默。
       對我和孩子而言，你的沉默，有時是一種更嚴厲的懲罰。
       那一次，終於弄僵到兒子大哭一場留在家中。當天上午的敬拜，詩班唱完，你走上臺證道的時候，我看見你那寬厚誠懇笑容背後所隱藏的無奈，心中絞痛得揪成一團。
       由於你在牧會工作上的壓力與掙扎，以及兒子身為PK（Pastor's Kid，意為牧師子女）的壓力與掙扎，你倆原本就不大溝通的關係，變得日益陌生了。

轉機
        如今這段日子，我感謝上帝給你一段美好的休假，更感謝祂給我一個暫離你們父子的機會。許多高中畢業生都急著早早獨立，我們的兒子卻選擇去唸離家最近的大學。兒子留在家中，作媽媽的卻跑到外地讀書。我不能明確說出上帝在這件事上還有什麼未竟的功課要我們學習，然而在長途電話中，我卻一次又一次發現你們顯著的改變。
      「爸爸現在對我好好喲！」兒子在電話中告訴我：「他對我好客氣哦！」
      「哇！真的啊？」我也好興奮：「那你趕快趕快，趕快藉這機會跟他談心嘛！」
      「哎唷，媽媽，您放鬆一點兒好不好？您想想看，如果一個老先生這輩子都是從左邊起床，妳一下子要他改成從右邊起床，可能嗎？」
       兒子接著又用調皮的口氣說：「媽咪，我相信有一天爸爸會改變，我們倆將來一定會無話不談的。現在，您就別管我們了好不好？我們男生有我們男生自己的事！」

歡欣
        好一個「男生有男生自己的事」！我在哈哈大笑之餘，心中充滿對上帝的感恩之情。啊，這真是一段奇妙不可思議的日子。你們父子倆每天「相依為命」，一塊兒吃飯，一塊兒洗碗、一同作息、一同祈禱。
        偶爾聽到你們週末要去釣魚，我的心也跟著歡暢起來。雖然在那一兩小時的車程裏，你們很可能從頭到尾沒說到幾句話，但是在山溝畔小溪旁，當你們釣起一尾閃著銀光活蹦亂跳的鱒魚時，我可以想像你倆歡呼著交換喜悅的眼神；潑剌的魚躍和你們快樂的倒影，把水中那片西天的雲彩，直攪了個稀爛！
        誠如你自己所說：「感謝上帝給我一個作全時間父親的機會，讓兒子看見我在他身上的用心，並藉著上帝的愛，來恢復、彌補我們之間的關係。」
        孩子的爹，我要向那慈愛的天父發出感謝，感謝祂賜我這麼一位願意除舊布新的丈夫。我也要懇求你的寬恕。因為，身為全力愛兒女的妻子，我一定曾在不經意間傷到過你的心，是不？
        吾愛，當四月的和風漸收，當桑笛雅山頭的春雪融化漸盡，我將展帆歸去，和我生命中至愛的兩個男生相聚。願再見面時，你我都已從歷煉中學到了功課。
        讓我們彼此祝福：願那玻璃缸中的魚兒能衝破淺灘，再得晴空；當我們重新站在世人面前時，我們將如暮春雪融的小溪，在愛與歡欣的歌唱中，不斷向前奔騰！

作者晨小華，與擔任牧師的夫婿周俊偉定居加拿大多倫多，育有一女一子，並於今年春天升格為外婆。